四川医生武汉ICU记忆:早已没有恐惧,但挫败感

时间:2020-03-09 16:34       来源: 未知

  还记得第一天下班的场景,晚上8点过后,武汉下着小雨,走到窗前,远处的霓虹灯尽管模糊,但依稀可见。 
  

  妻子和我是同行,她能够理解,关心最多的是在武汉吃得怎么样,休息如何。爸爸妈妈偶尔打电话也只是说下吃饭了没有,工作的事很少提及。

  

  休息的时候也会给家里打电话。

  

  ICU的工作并不简单,尤其长时间穿防护服的会引发种种不适。每天下班回酒店洗完澡,往椅子上一靠,脚伸到床上,累得一动都不想动。

  

  ICU徐主任开玩笑说,今年的春节过得很轻松、简单,就是科室到宾馆两点一线,免得到处拜年给红包,真正是过了个“清净”的春节。

  

  并且,从他口中再次证实了,从1月初至今,ICU病房一直满员住着14位危重号,而科室值班大夫只有5人,昼夜连轴转,绝大部分大夫自那时起就没有回过家。

  

  忙碌之余,会和同事们聊聊天。一位武昌医院的医生,淡定地讲起了他最可能被感染的经历:只戴了一层外科口罩频繁去会诊重症新冠肺炎确诊者;无专门的三级防护措施情况下为病人紧急气管插管,大量血性痰喷溅到工作服上。

  

  同事开玩笑“过了个轻松的春节”

  

  ICU背后

  

  最近,新闻报道有些病人在方舱医院还能跳健身操。如果我们科室的病人,也能像方舱医院的那样,跳起健身操,那我真的眼睛都要笑眯。

  

  几天之后,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,这位病人已经能够坐在床上,自己用勺子吃稀饭,虽然吃不了几口就气喘吁吁。对医生来说,这一点点改观都是令人高兴的。

  

  交流病情的时候,我安慰他说,不要一直躺在床上,尽量动起来,哪怕在床上坐一小会儿。如果现在做不到,睡觉的时候可以先试下能不能侧卧、俯卧。以后再尝试坐在床边,甚至扶着病床走动,一步步来。

  

  新冠肺炎没有特效药,除常规的氧疗,对症用药,努力改善肺功能外,我们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增强病人的免疫力和自愈能力。

  

  3月2日,我们接到一位47岁的病人,开始的情况很不好,只能躺在病床上持续高流量吸氧,连翻身都费劲。

  

  武昌医院ICU接收的都是重症病人,我们陆续收治了18位病人,病情离出院都还有很长的距离。病人的病情稍有好转、稳定,都犹如一抹阳光照进我们心底。

  

  比如,9床的一位婆婆,心搏骤停。因为两种升压药同时超大剂量泵注,血压仅勉强能够维持,呼吸机强力支撑下已两天多。比较意外的是,常规抢救约5分钟后,她的心搏居然恢复了,各项指标也没有再明显变差。但是第二天,我再走向9床,却发现床位已空,那位婆婆已然不在。原来的“昂立”,仅仅是一种短暂的“假象”。唉……

  

  随着时间推移,内心的紧张和恐惧日减,但失落和挫败却难打消,还有忧虑。

  

  我刚来的那天,ICU共有12位病人,其中6位气管插管,到了3月2日,这6位病人先后都走了。

  

  如果病人都像方舱医院那样跳健身操…

  

  最大心愿

  

  几次想问一问身边的同事,但开不了这个口。

  

  4天后,一直昏迷的老爷子也走了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,是哪位医生还是护士,帮他把手机放在床头,反复播放着女儿发来的语音。

  

  在这样的时空里,让人心绪难平又不可名状,仿佛这是一个无尽的长夜……直到早上8点换班。

  

  老爷子床头上方横梁上贴了一张字条,是他儿女写的:“爸爸,您要坚强,我们等您回家,一定哦……”可惜我们进ICU不能带手机,不能拍下这张让人动容的字条。老爷子枕边放着一部手机,在循环播放女儿的留言:“爸爸,您什么时候回家呀?我们早已经准备好了您和妈妈最喜欢的菜,只等下锅……”。

  

  我们当天上班前,老太太已经先行离去,留下对床的丈夫还在苦苦支撑,而此时的他也早已经什么都不能感知。

  

  一对年近7旬的夫妇,大约在10天前,相继因新冠肺炎危重住进了ICU,病情也几乎相同:极度低氧血症,需要呼吸机强力支撑;严重低血压,两种升压药联合、大剂量维持;肾功能及内环境严重紊乱,需持续血液净化。国家级中、西医专家的两次联合查房指导,收效甚微。

  

  此时的ICU病房依然一片忙碌,呼吸机、监护仪发出各种刺耳的报警声,此起彼伏,更加衬托了夜的沉寂。

  

  夜色笼罩下的武昌医院,貌似宁静。急诊大楼门口的灯光,映照着春节前高挂的大红灯笼,显得有些不合适宜,并且让大红灯笼下那几条“隔离线”更为刺眼。

  

  2月27日凌晨1点,上夜班,准时站在宾馆门口候车值班。细雨中的夜灯,显得格外孤寂。

  

  女儿录音循环播没能唤回病重的父亲

  

  最是不忍

  

  远处是绝对看不见了,但看近物却明显清楚不少!终于可以较为清晰地去翻阅每一个患者的诊治资料,查看每个患者的床旁输注药品及用量,了解每个患者的血液净化、呼吸机指标等……对患者资料掌握越多,心里也越踏实。

  

  重新换上防护服,顾忌到上午的雾影重重,干脆就没戴近视眼镜,而后认真、仔细、反复地涂抹护目镜防雾剂,再进病房。

  

  随着时间的推移,视物模糊加重,举步维艰;耳根、头皮被双层口罩的系带勒得越来越痛,防护服下的汗水湿了又干,感觉缺氧症状越来越重……午饭时间,我几乎是在两位同事的搀扶下,从五楼ICU病房跌跌撞撞下到三楼。

  

  但实际情况却没有想象那么顺利,本身戴近视眼镜的我,再戴上护目镜,很快就有了最常见也最为讨厌的“并发症”:眼镜、护目镜立马起雾!

  

  2月25日,是我在武汉战“疫”第一天。6:10起床,6:50上车,7:20到达科室。换上自带的衣、裤,洗手、戴口罩、帽子、穿防护服……一套完整的三级防护,应该没问题了吧!

  

  我们被分到了武昌医院,这里是新冠肺炎的定点收治医院。

  

  到酒店安顿下来,我首先给在武汉抗疫一线的老师朋友打了电话。一位前辈跟我说:在武汉,ICU病房最辛苦,快准备救命的东西吧。

  

  机场出口,有二三十个接我们的人,车启动后,我听到车后很多人喊着:感谢四川,武汉加油!

  

  走下舷梯,天色阴沉,很纳闷:为什么机场如此空旷,通道上只有我们团队?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武汉封城了。

  

  2月21日下午6点半,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飞行,我们降落在空荡荡的武汉天河机场。

  

  在简阳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,我算是一名资深大夫,走进院长办公室接受支援任务时,没有犹豫。

  

  刚下飞机前辈让我“准备救命的东西”

  

  驰援武汉

  

  但在她妈妈去世后不久,她父亲也没能挺过来……

  

  印象最深的是一对年近7旬的夫妻,他们床对着床,都昏迷不醒。女儿在父亲病床的横梁上留下纸条:爸爸,您要坚强,我们等您回家。一部手机放在父亲的床头,循环播放着一段女儿录音:我们在家,准备好了您和妈妈最喜欢的菜,只等下锅。

  

  做了20多年的ICU医生,看尽了生离死别,但在这里我却忍不住多次泪流。

  

  我叫陈军,是四川省简阳市人民医院ICU的一名医生,3月5日,是我进入武汉市武昌医院ICU病房的第10天——这里收治的都是危重新冠肺炎患者。

  

     华西都市报-封面新闻记者 杨尚智 王祥龙 田雪皎 发自武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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